沉没大海的你

其它・小编・2015-12-18

    我一直很想弄清自己的身世,我的故乡在哪里?是否还有与我血缘至亲的人?为什么我会与家人分散?
     
    然而我并没有主动去寻找答案,因为我喜欢我所在的城市,我爱陪我成长的家人,我也害怕答案会改变我拥有的生活。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迫切地非知道真相不可,所以我拖着赖着。我的好奇心深知我就是这么个懒人。
     
    单林宇也知道我是这么个慢吞吞的懒人,他是个典型的北方人,是个火急火燎的急性子,长得却秀气,首先特别白净,狭长的单眼皮,右脸颊上有一颗美人痣,只有单边一个酒窝。
     
    我认识他是在拥挤的大学食堂里,正和朋友吃着饭,又来了几个同学带着别的班的拼桌。单林宇坐在我的斜对面,他的菜盘里除了几个菜还有六个馒头,有杯子却非用碗装着可乐喝。
     
    我们几个认识的不认识的热闹地聊着天,他问我:“你是学什么的?”我说学的空中乘务,他抡起袖子一口干完可乐说:“那看来咱俩以后是见不着了,你注定在天上,我注定在海里。”
     
    其实这些注定的事儿,在他选择坐在我对面的那刻起就注定要变得不一样了。
     
    他叫单林宇,大连人,学的是国际邮轮,跟谁都自来熟。
     
    但我并不擅长跟人自来熟,我挺害怕遇到和我截然不同的人,让我不知该如何相处。可我不愿意承认我是个胆小的人,因为五十米的蹦极崖我能眼睛都不眨地跳下去。
     
    单林宇可能是个胆小的人,因为再一次遇见他的时候,他正站在五米的跳水板上踌躇,大概上的是救生课,他穿着鼓鼓的救生衣,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。当他发现我正在看着他时,才不得装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。
     
    他湿漉漉地爬上岸,像个老朋友一样一把用手臂夹住我的后颈,甩着头发,水珠子甩进我的眼睛里。我问他:“你们为什么要跳水呢?”他说,“傻妞你傻不傻,如果碰到要弃船的情况,就是要这么跳下去。”
     
    我常常回想起他那跳水时恐高的可怜样儿,如果他现在还在我身边的话,我想我们就真的是很老的朋友了。
     
    他和我坐在泳池边,我发现他的右腿上有一道块很深的疤痕,从小腿一直延伸到膝盖。我问他:“你这条疤痕是怎么回事?”他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我的头说:“摔断了腿,为了个姑娘。”他说:“你摸,我这骨头里还埋着颗钉子呢。”
     
    我开始好奇了,“她是怎么样的一个姑娘?”他说:“其实你和她长得很像很像,要不是因为你们口音不一样,我真是以为我认错人了。”我说:“别开玩笑了,哪有这么巧的事。”“真事!”他似乎有些不服气,“她以前住在我舅舅家附近,我们很小就认识了,她肩膀上有块胎记,小时候总是被我嘲笑。”他在说那个姑娘的时候,眼里和心里满满的都是溺爱。
     
    我想我是有些喜欢上他了,就像那种对陌生事物义无反顾的着迷。我无法细致入微地去了解他的过去,他上过的学校,他喜欢的枫叶林,他爱过的人,对我来说都只是没有交集的名词。但是他站在我面前,他就是我的。
     
    在后来的日子里,单林宇常常陪我吃饭,他很害怕我独自一个人。有时候我去吃饭时他已经和一大桌子的人吃上了,看见我来了就撤出来和我单独吃饭。他管他们班的一个女生叫“大块”,“大块”常常开玩笑地问他和我是什么关系,单林宇只是笑笑,然后悄悄跟她说了什么,我总是没听清。
     
    我想他大概是和“大块”说这个姑娘只是跟他一直喜欢的女孩长得很像罢了。其实我也并不介意,我反而很喜欢这种新鲜的感觉,他当我是旧相识,我却像失忆一样全然不记得以前的事,代替着另一个人感受这不属于我的感情。
     
    他以前应该为那个女孩做很多体贴事,我不问,但是我知道。他总是把一条鱼没吃过的那面反过来给我吃,其实我并不介意吃他吃过的那面;他常跟我哼哼一首歌,说是我最喜欢的一首,但是这首歌我之前并没有听过;他总是给我点拿铁,非常顺口地点了,让我自己也有种我一直只喝拿铁的错觉。但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,我就是这样个脾气温吞的人,我总是能从各种细微的小事中发现他和她的秘密,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刺激,就像一点一点收集碎片,然后将碎片拼成一整个故事。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我从来不问,但是我似乎全都知道。
     
    在夏天的最后一个晚上,单林宇终于没有再抱怨南方的天气,他喜欢秋天,而这里的夏天却闷热漫长。他带的衣服没有几件适合这样的气候,他胡乱买了两件背心,竟然凑合着度过了一整个夏天。那个晚上,我和他在江边散步,他问我:“你们这里春天还会有燕子么?”我说我记得以前有的,但是现在看不到了。他趴在江边的扶栏上,江风拂过他的头发,“看来燕子都去我们那里了,大连还是很美的。”他摸着我的头,“妞,好想带你去大连。”
     
    我没有回答他,我只是趁着夜晚的好风景亲吻了他。他欲言又止似乎有好多话要和我说,但是好像这些话说出来又太晚了。夏天结束了,他毕业了。
     
    第二天他回了大连,并没有带我走,我在机场向他告别,我隐隐感觉到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,但是我并没有伤心,甚至挤不出眼泪来,因为我很早就知道我们之间只有这个结局。他回大连后就要正式上船,每天在大海上奔波,八个月才能上一次陆地,这便是他以后的工作。
     
    之后长达十个月的时间里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,我不知道他到了太平洋还是印度洋,我不知道他在哪个国家靠了岸,我也不知道他在船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。我无从知道他的任何事情,我们之间没有丝毫关联,就像我和他遇见前那样。
     
    我常常做同一个梦,梦见他的船孤独地在漆黑的大海上航行,我从高空中俯视这艘孤零零的船,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中显得那么渺小得就像一粒沙子,只要大海轻轻一颤抖,它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埋没。每次醒来后我都会责怪自己,为什么任他在大海上漂流,我突然很想保护他,我想让他的船停泊在我的茶杯里。
     
    十个月后我接到单林宇的电话,他说他马上要在我的城市靠岸了,“你来码头接我吧,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     
    我在码头等着船靠岸的时候,我把所有要对他说的话在脑海里重复了好几遍,我要让他留下来,我不想让他再继续漂泊。当我看到他风尘仆仆地向我走来,冲我微笑的时候露出单边一个酒窝,我把所有的话都忘了,他用手臂夹住我的后颈,像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。
     
    他见我要哭了,赶紧严肃了,他说:“傻妞,你知道以前我都跟‘大块’悄悄说什么了么?”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,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表情,“我跟‘大块’说,我要带你回大连。妞,你说好不好?”我说好,我的声音闷闷的,还是把脸埋着没有看他。“我在船上想了大半年,我只要你一个,我来就是要带你走。”他把我抱得很紧,下巴扣住我的头顶。我说:“那你能不出船了么,我不想再遥遥无期地等你了。”“我再出一趟船就不走了,这回五个月就回来。”
     
    那一夜我将我自己交给了他,他褪去我上衣的时候,看到了我肩膀上的胎记。
     
    其实我的肩膀上也有块胎记,像一只青色的蝴蝶,它是我唯一与亲生父母的牵连。单林宇看着这只青色的蝴蝶,皱了皱眉头,我说:“和她肩膀上的像么?”他说:“像又怎么样?你就是你啊。”我踮起脚尖轻吻了他,我感到我肩膀上的蝴蝶自由了,它忽闪着翅膀从我的肩膀上挣脱了。
     
    游轮第二天要回大连靠岸,然后开始新一轮的旅途,我又一次和单林宇告别,我将我的玉坠给他,是一块我出生时就一直戴在身上的玉坠。我说:“它会保佑你平安,你要快点回来。”我摸了摸他乖顺的刘海,他把玉坠挂在脖子上,“要等我回来,我很快就会回来。”他把五个月说的那样轻巧,就像晚上就会回来一样。
     
    他上船之前吻了我的额头,不过那是他最后一次亲吻我。
     
    事实上他再也没有回来找我,那块玉坠又回到了我手上,我并没有恨他,我只怪我那时为什么会放他走。如今我还是常常会幻想,他还在大海上漂泊,这只是一次非常久远的航行,但是说不定我一会儿打开门就能看见他,就像他只是上了一天班以后来找我一样。那我一定会紧紧抱住他,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样。
     
    在他走之后的第四个月,我得知了他沉船的消息。我摸了摸我的额头,他的吻还盖在上面,我仿佛还能感觉到他的气息,但是他再也回不来了。
     
    那是一次巨大的沉船事故,因为游轮在斯里兰卡靠岸时爆发了无法预测的海啸,只有少数人幸免于难。一时间所有的新闻媒体都在报道这次灾难,持续的新闻报道跟踪了一整个月,所有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,在餐厅吃饭的白领,喝咖啡的情侣,买菜的大妈,他们都说的津津乐道,不胜唏嘘,好像跟他们的生活有着重大的联系。
     
    然而我却从没有提及过一个字,我无从说起,因为这艘船上沉没了我的爱人,他丧生在那片大海里。我知道他的名字,我抚摸过他的脸庞,我呼吸过他的气息,他对我而言不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生命,我无法从一个看客的立场发出不痛不痒的感叹。这这场海啸摧毁了整座城市,也摧毁了我的等待。
     
    当单林宇的骨灰被运回大连的时候,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。那是我第一次去他的城市,那时候已经是春天,燕子在海边的天空中穿梭,它们飞得很低,有时从我身边轻巧地掠过,让我感觉像回到了小时候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我的城市每到春天也会有很多燕子在门檐上做窝。
     
    我终究没能见到单林宇最后一面。他的尸体被找到的时候已经腐烂不堪,无法认出样貌,靠DNA对比才最终确认了身份。严重腐烂的尸体无法再远渡重洋运回国内,只能在斯里兰卡匆匆火化。他被火化的时候没有一个亲人在他的身边,没有人为他掉一滴眼泪,他被装在白色的尸体袋中,袋子拉链上挂着他的姓名牌,他排在一大批有名字和没有名字的尸体中间,到处都是消毒水和尸体的臭味。
     
    在单林宇的葬礼上我遇见了那个女孩,原来他没有骗我,那个女孩真的和我长得有九成像。女孩见到我时,也吃了一惊,她把那块玉坠递给我,对我说:“这是和他的骨灰一起运来的,我想应该是你的吧。”
     
    我拿着这块和他一起沉没海底的玉坠,眼泪不由夺眶而出,为什么他不能和这块玉坠一样完好无损地回到我手上呢。我把玉坠挂到我的脖子上,跟那个女孩说:“谢谢了。”我转身要走,她拉住我,从衣领里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玉坠。
     
    她说:“你知道么,我以前有一个双胞胎妹妹,妈妈给我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了这样一块玉坠,后来她走丢了,一直没有回来。”
     
    我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,我想我找到了这么多年一直想要去找的答案。我看着这个女孩的双眸,我知道她的所有事情,她喜欢吃完整的一条鱼,她喜欢什么歌,她喜欢拿铁,她的肩膀上也有一块像蝴蝶一样的胎记。她抱住了我,她说:“看来我找到你了,妹妹。”我们拥抱在一起,把头靠在彼此的肩膀上,眼泪浸湿了彼此的青蝴蝶。
     
    其实我一直很想弄清自己的身世,我的故乡在哪里?是否还有与我血缘至亲的人?为什么我会与家人分散?
     
    现在答案应该明朗了,可我宁愿永远不知道这个谜底,因为代价太过庞大。但是单林宇知道我就是个总是拖着赖着的懒人,从他坐在我对面的那刻起,就不停地向我揭晓答案。
     
    原来他是个喜欢自作主张的人,连离开我也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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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慢品
    慢品

    每一种青春都是独特的,总有一个地方,装着青春的你一直不肯老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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