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树的眼泪

他们・慢品・2015-12-25

我对照着手机里的信息,来到一家精神病院,看望一位儿时的好友,山山。

山山小时候非常聪明,印象里从来没有他不会做的题目,属于那种不听课成绩也很好的学生。他的聪明才智还不单体现在学习上。当时小学里我和他一个班,我们的班花十分漂亮,班级里有超过10个男生同时在追她,其中山山在外表上应该属于中等偏下的,然而凭借着各种战术,山山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后的1个月内,就成功追到了班花,一度成为班级里众男生的眼中钉。聪明的山山在战后问题处理上也技高一筹,10余位男生针对山山连番的报复行动,没有一次成功。我当时很想看这场戏以后会怎么样,可惜由于父母迁居的原因,我转了小学,离开了故乡。在那个没有电话的年代,我便和山山失去了联络。时隔十余年,再一次听说这个名字,居然是他住进了精神病院的消息,惊异之余也让我感慨不已。我便独自来到了这里,想看看那个曾经叱咤小学风云的同学,如今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。


进去后我就在护士的引导下到了接待室,等候护士叫他。一路上听着护士为我介绍这里病人的“事迹”,忽然间有些不寒而栗。接待室干净而整洁,淡蓝色和白色相间的墙壁使人感到内心宁静。很难想像住在这样安逸环境里的一群人们,个个都是别人眼中的异类或疯子。他们有的人将自己扮演成4个角色“互相”谈天,有的人则总是废寝忘食的画些莫名其妙的图案,有的人更试图说服身边的所有人,这个世界早就毁灭了,现在的一切都是幻觉。我无法想象,那个活泼聪明的山山,如今和这些人,竟被归为了一类。我不禁开始想象一会见到他时会是什么模样。阴森?颓废?还是飞扬跋扈、言辞激烈?

不过多久,山山推门进来了——我一眼就能认得出是他,因为他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,神态也看不出异样,完全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可怕。要不是现在这个环境,我在马路上见到一定会不假思索的认出他来,然后拍拍他的肩膀,约他喝一杯。他就是个完全正常的普通人,甚至比我都正常。但是他看上去越正常,我心里越是不住的焦虑,外加,害怕。这种情感再和当年一起读书的情形夹杂起来,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。

他对我笑笑,便坐到了我的对面椅子上。

“他们不给你戴手铐什么的么?”我问。

“嗯,我没有暴力倾向,医师诊断过的,你别害怕。”他笑着说。

我忙说:“哦不不不,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
这段很尴尬的开场白以后,是一段更尴尬的回首童年往事的对白。他的谈笑和当年简直一模一样,自信,风趣,这哪是精神病啊!凭他的才智,现在应该和一群同样优秀的精英们全心创业啊,怎么会……我的疑惑和恐惧同时在心里膨胀。

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:“你看起来很正常啊……为什么会来这里?”

他把视线低了下去,哼笑了一声,说:“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
我说:“你都已经到这里了,说什么我都能信。”

他迟疑了一下,眼神暗了,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,缓缓地说:

“我爱上了一株桂树。”
 
 故事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了。山山家的附近有一棵特别的桂树,这棵桂树长得很小,树干只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,并且这么多年来,一直没有长大。这棵桂树的树干上有一道非常深的刻痕,是谁刻的无从得知,还有人说是这树天生的。而刻痕的位置,用山山的原话来讲,就是“在她的心脏位置,想必一定很心痛”。那时山山觉得这棵树很可怜,每天下课都来为它浇水施肥,有时还会为它修枝剪叶,每年十月,它的花香就会飘散的很远,一点也不输给别的大桂树。山山沉醉在这花香里,十分满足。

我说:“这不是很有爱心的事么,你就为这个?”

山山看了看我,又撇下头来,平静的问:“你知道爱上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么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就是想和她在一起生活吧。”

他说:“不对,是只想和她在一起生活。”

这个略微加了重音的“只”字,使我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。
 
 
 
“有一天,”他说,“我看到有同学在跳着摘它的树枝,他们一蹦一跳的,用粗壮的短手向着她身上挥来挥去,落了一地的碎枝叶,我一下子就非常气愤,跑过去和他们狠狠打了一架,我把他们赶跑以后,看着这满地的枝叶,不知道有多心疼,我于是抱着那棵桂树——那是我第一次抱她。我觉得好温暖,你知道么,就好像你的女朋友受了委屈扑到你怀里的那种温暖。我那天终于知道,原来这就是爱的感觉。我爱上她了。”

他说这些话时,不缓不快,非常平静,嘴角隐约有些微笑,眼神是那样的温柔,仿佛一片羽毛。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“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,”他继续说,“如果这一辈子我就这样抱着她,体会这个温暖,我也心甘情愿。你们谈过恋爱的,都懂的吧,我们总想让那些幸福的瞬间变成永恒,能让你有这个愿望的,难道不是你爱的人么?”

我说,“但是人和物是不一样的,我们还想和银行卡共度一辈子呢,那也算爱吗?”

他摇摇头,笑着说:“不,不一样的。她是有生命的,有灵性的,她是那样的特别——你们爱的人在你们眼中不是也很特别么。她在我眼中也是,她的样子,独一无二,她的花香,独一无二,我知道,我知道的,医师们带我见过其他的桂树,我都没有任何感觉,唯独她,我觉得我一生的付出可以只为她一季的开放。我能感受到我对她的爱意,不会有错,正如你们对恋人一样,爱的感觉说不清,但自己明白那就是爱。从那天起,我开始全心全意对她好,不同的季节给她施不同的肥,浇最好的水,每天早晚亲吻她一次,冬天的时候涂白御寒,有时我觉得天气实在冷,我就抱着她为她取暖,我还常常对她说话——就像你们恋人也经常做的那样,说些悄悄的情话。我还为她写歌,唱给她听。就为所付出的这一切,我就觉得我好幸福。”

我哑口无言。
 
  
“可是这没有回应的爱,你付出那么多值得么?你那么爱她,那她呢,爱你么?”我也不知道我是怎样问出这么一个傻问题的。

他十分肯定的说:“爱。我感受得到的。她每年的十月九日都会准时开放,从没有变过,因为那是为我而开放的,那是我最珍视的日子,是她来赴约的日子。而且她的花香一年比一年香,香里还透着爱意,我都感受得到。尽管我听不到她说话,但是真正的浓情蜜意,都是无需言语的,不是么?你们恋爱的时候,恋人的一个眼神,一次呼吸,都在传达着至深的爱意不是么?我们也一样,我有我的情话,她有她的花香,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爱。有时我睡前凝望着她,都仿佛能听见她温柔的对我说晚安。”他说这话时,表情依然洋溢着幸福。
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有一年她开放那天,我在她的树根下,埋下了一封信作为礼物。”

我说,“信上写的什么?”

他说:“就一句话。”然后深情而缓慢的背诵道:

“在你面前,我愿成为一只蜗牛,慢慢的,慢慢的,用一生的时间,走向你。”
 
 
 
我的情绪已经完全被他带进去了,我甚至也开始觉得这好像确实是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,我觉得我对我自己的女朋友,好像都没有到山山那样痴情的地步,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深最深的爱,永远只能发生在不可能的两个人之间呢,哦不,两个……对象。

或许,这样才是公平的吧。有的人长相厮守了,却感情寡淡。有的人没有在一起,却互相,那么深深,深深的爱过。

这么想着,我很入戏的问他:“那你们……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
他说:“后来我进了外省的高中,没有时间照料她了。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,发现树下七零八落的散布着她的枝叶花瓣。原来在我不在的时间里,她的香气愈发浓烈,引得远近各地的人们纷纷慕名而来,摘花折枝。他们哪里知道,她是因为想我才将香气散发的这么浓烈啊!她这么久见不到我,当然思念成疾,只能不断地散发香气,来唤我回去。现在我回来了,却看到她受了这样的委屈,心里不住的心疼。我当时看着她,就这么看着一地狼藉,忍着眼泪为她清理打扫,我仔细地捡起每一朵被踩脏的花瓣,每一根被折断的残枝,根根如刺,扎在我心里。我不能想象她当时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,我不能想象,我一旦想象就会心痛的不可自拔。我对不住她。我在她身下坐了一夜,搂着她,想补偿一哪怕点点迟到了的温暖。”

“第二天,又有人要来采摘,我一怒之下把那人鼻子打歪了。我再也不忍心见到她被人欺负了,这是我的桂树,别人只能闻,不能碰,这是我的底线。于是我决定退学,留在家中守护她,我觉得离开她我的心就如生了个洞,那么空虚,那么明显。或许我不去读高中,我就没有工作,没有钱,没有能力继续养她,但是,比起那些虚幻的将来设想,一旦离开她我心里的痛苦就显得那么实在和真切。我不能忍受,不能忍受,没有她的日子,不愿让她继续受苦。我愿一辈子守着她,只想和她在一起,一辈子,就在这里。但是……”

我说:“家里人不同意,然后就把你送到这里了?”

他点了点头。

我颇为伤感的说:“那现在,她怎么样了。”

他说:“每年花照开,只是,再也没有香气了。”

一边说,一边眼角渗出泪水。
 
 
 
我看着他的泪水,渐渐,渐渐的涌出来。时隔那么久,到现在仍念念不忘,这到底是一份怎样深厚的感情。或许在旁人看来,这简直不可理喻,可是真的相爱的两人,怎会管别人的看法呢。爱人的爱有多深,只有这两人明白,而旁观者,都是说闲话的。我甚至愿意相信,那棵桂树,真的是爱他的,而且她的爱,或许真的不比他少。

他的泪水已然止不住了,但仍然用颤抖的声音和我说:“我和家里人闹得很大,我觉得他们都不理解我,可是这有什么用?我完全没有抵抗的权力。来到这里以后,我的思念日复一日的增加,我不知道她每天过得怎么样,开始抱怨这个狭隘的世界,开始设想如果我一辈子都没有离开她会是多么美好,并且依靠这样的想象,以及过去的回忆聊以度日。后来,后来我彻底想通了。你知道么?我在这里这么多年,最后终于明白了。我觉得不是世界的问题,归根结底,是她的问题,是她不肯为我做出改变!为什么,为什么,她不能跟着我一起去高中旁边落地生根。只要她能够改变,我们就完全不是这个结局,为什么她不能跟着我移动哪怕一寸?一定是那道伤疤,那道伤疤使她再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勇气。她本来是可以行走的!多么可惜,差一点,差一点我们就能在一起了。都是那道伤疤,我想知道是谁在她身上刻下了那么难以忘却的伤。可是为什么,她不能为了我,再次尝试改变一下自己呢,再一次,一次就够,不会再有伤疤的,我可以保证的。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会去告诉她这些,一定会去求她,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”

我看着几近疯狂的山山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语,心里不知道是惋惜还是怜悯。他的疯狂让我一下子又清醒了,这世上没有人和树的爱情,有的只是山山一厢情愿的幻想和无法自拔。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幻觉而已。病人发作的状况,我也没办法控制,于是我开始整理东西准备离开叫护士。

正要起身时,山山喃喃的说:“为什么两个人可以既那么相爱,又那么不适合。”

“不适合”一词突然让我有种感觉,山山好像是明白一切的,他或许从第一次抱住那棵桂树的时候心里就清楚,这终究是一场无果的爱恋。他比我们谁都清楚,或许,或许。

我临走前问他:“如果给你一个机会,你是希望她变成一个人,还是你变成一棵树。”

他哭红了的眼睛望着窗外出了神,平静地说:“如果变了,或许我们就不会相爱了。”
 
 
 
那之后过了几个月,秋高气爽,天气晴朗。我想起十月九号是山山和桂树的约定日,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想法,独自来到山山家乡的那株桂树旁。一路而来的桂花香瞬间了无影踪。我凑近闻了闻,这株开满桂花的树真的是没有一点点香气。我看着这棵和我身高也挺匹配的树,心想着或许它的上辈子,真的是一个很爱很爱山山的女人,那爱意强烈到即使转世了一个轮回,也可以在一株植物上,获得表达爱意的能力,哪怕是那么那么微不足道的表达,但是,只要山山收到了,那就够了,不是么。

我随即注意到它“心脏”处的那道伤疤,在听了山山的故事以后,不免也心疼。我伸出双手,想要抚慰一下这刻骨铭心之伤。当我的手贴近树皮之际,我赫然发现它的树干居然是湿的。而这个天气这个时分,不可能有雨或露珠,霜或薄雾。

那只有一种可能了,我想,这是那桂树的眼泪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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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品
慢品

每一种青春都是独特的,总有一个地方,装着青春的你一直不肯老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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